山鄉野情難忘懷 織娘，願來生你能被這個世界善待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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山鄉野情難忘懷，河上村是織娘的一生，但對於河上村大部分的青年人來說那只是記憶或者說童年的一部分。

因為河上村是一個很貧窮落後的村落，稍微有些知識的人都會離開河上村到外面去生活。

在我們很小的時候老師就教育我們好好學習，天天向上。等有出息了便可以走出大山，河上村的孩子們就以此為目標。當然我也不例外。

但是惟獨織娘是個例外，因為她既選擇不了自己的出身，也決定不了自己的出身。所以當河上村的那些同齡人都走光的時候，她還留在河上村。

織娘來到河上村的時候只有6歲，她是被人賣到這裡做童養媳的。買她的那家主人就是我的鄰居，那個時候我也只有7歲。她的丈夫是和我從小一起長大的李栓，因為家裡窮又缺少勞動力。李栓的父親就從一個人販子手裡買來了織娘。

織娘剛到這裡來的那天晚上，李栓家門口被圍的水泄不通。大家都想看看李栓的小新娘子，我和李栓從外面瘋跑回去的時候李栓還不知內情。以為自己家出了什麼事情，跑回去看到一個瘦小的女孩正坐在一張破蓆子上。她睜着一雙淚汪汪的大眼睛看着跑進來的李栓，那雙眼睛我到至今仍然記得。那裡有許多我所看看不懂的內容。

……

因為她來的時候就帶了一張織布，再加上她是李栓的小新娘。所以村里人都喚她織娘

後來織娘成了我們夥伴中的一員，但是她同我們不一樣。她有着一個很特殊的身份，那便是李栓的媳婦。所以每次她和李栓一同出現的時候，我們就會把她們圍起來。拍着手嘴裡面喊着：「小夫妻，小夫妻……」

每次織娘都會底下頭不語，只有李栓在那咧嘴笑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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聽母親說織娘是李栓爸花400塊錢買來的，那個時候我對買賣的概念只停留在糧食和牲口上。聽說織娘是買來的，覺得很新鮮。還吵着母親也去給我買一個媳婦來，而每次母親總會說咱家阿毛以後會有自己中意的姑娘的。

織娘來到李栓家，李栓的母親就開始培養她作媳婦的能力。天天教她做飯，做家務。到地里幹活。完全忽略她只是一個和李栓一樣大的孩子。所以對織娘來說是沒有童年的。在別人還在童年裡享受自由的時候，她已經被迫再接受成年人的生活了。

很多時候，織娘總是一個人趴在破損的牆頭上看着我們瘋跑。她的眼睛裡透露的是一種嚮往。而每次我們要她一塊下來玩的時候，她總是失落的轉過頭跑開。

有一次，我們正在麥垛場玩滾圈。織娘坐在旁邊看，我們就吆她來滾一次。她毫不猶豫的跑過來，接過了我手裡的鐵棍。在麥場上跑開了，她的嘴角是上翹的。在我看來那是一種很美的笑，像一朵盛開的馬蹄蓮。

在我印象里，織娘的那種笑是很少的。她幾乎不怎麼笑，也不怎麼說話。即使再好笑的笑話或者動作她都是一樣的表情。所以那個笑我會印象深刻。

10歲那年，我們家搬離了河上村。我們家要搬走的前一天，村裡的人都陸續來我家問候。要我們有空了常回來這裡小住，還送來了很多自己家種的果子。那時在我看來離別是一件頂好的事情，可以收到不少的禮物。

我走的那天村裡的小夥伴都來了，他們拿着自己親手做的玩具送給我。那個時候我們並不理解離別的含義，依然笑的如花。惟獨織娘，當我的小夥伴門都送完禮物了。織娘才緩緩的走向我，她讓我伸出手。然後把一顆雞蛋放在我的手掌里，那個雞蛋是溫的。

上車的時候，我一直握着那個雞蛋。我把頭探到窗外去，和小夥伴們揮手告別。我很興奮，因為我可以離開這裡了。走出河上村是年幼的我們共同的夢想，現在我可以比他們早一步實現了。因此我很開心，我看見媽媽坐在我旁邊抹眼淚。還勸慰媽媽我們以後不用再在這個窮鄉僻壤的地方呆了，現在想想媽媽那個時候應該很難過吧。那畢竟是她半個記憶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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搬離了河上村，我和媽媽就很少回去了。因為家裡沒有了牽掛，奶奶和爺爺已經再來的前一年相繼死去了。只是爸爸常常思念那個地方，他總是在不經意間說河上村的鄉親們不知道現在怎麼樣了，好想回去看看。

我也總是會想起河上村的那些小夥伴們，尤其是織娘。在我灰白的記憶膠片中她總是穿一件很寬大的褂子，扎着兩個小麻花辮子。跟在我們後面跑來跑去，但是她卻很少笑。我看過她笑時的樣子，露出一排黃黃的牙齒。那是我記憶中僅有的一次，在河上村的麥垛場她拿着鐵滾跑着玩鐵圈。

還有我們那所用土坯修建的學校，一共兩間教室。教室前面樹立着一根國旗，那是我們學校的標誌。我們下課了總是喜歡去爬教室旁邊的那棵高大的核桃樹，誰爬的最高就是我們的老大。那個時候李栓總是第一個爬到頂端，然後坐在樹岔上炫耀自己的本領。而就是那個時候，我們總會看到織娘站在她家那個破損的院牆上喊李栓快下來。聽到織娘在喊，我們也會跟着叫起來：「李栓是個膽小鬼，爬樹還要怕老婆。」而每次這個時候李栓總是對我們說我才不怕那個臭丫頭呢，說着便會從樹上爬下來。而織娘總是低下頭默默的走開.

織娘總是會在我們下課鐘敲響的時候及時出現在牆頭上，所以只要我們一出教室就會習慣性的往李栓家的牆頭看。而每次我們都可以看到織娘。

她是不可以上學的，因為她特殊的身份。但她是渴望讀書的，因為我看到她總是拿着李栓的書本問李栓這個是什麼，那個怎麼念。

在我18歲那年，我同父母一起回河上村拜祖墳。那個時候河上村已經有了些變化，走到村頭可以看見有幾座樓房屹立在那。給河上村添了幾分生機。而在我走的那年，河上村還都是青一色的土胚房子。現在在來想，我只能用死氣沉沉來形容那個時候的河上村。

回到村子，我看到以前我們學校所在的位置已經被一排磚瓦房給代替了。只是那竿紅旗還屹立在那，旁邊那棵核桃樹也已經不知所蹤。去的時候正是下課時間，我沒有看見熟悉的面孔。我看到一群稚嫩的小傢伙正在操場上打沙包。還是那個破舊的牆頭，但是那裡沒有織娘。我有些失落。

跑回到我以前的家裡，院子裡已經雜草叢生。爸爸媽媽正在整理東西。探過頭，我看到正在院子裡做飯的織娘。她已經長高了許多，但是看起來比以前更加的瘦弱。我抑不住心裡的激動，大聲喊:織娘。她轉過頭，停留了幾秒才認出是我。她已經長成了一個亭亭玉立的少女了，她有些不好意思。然後我們隔着牆頭說了幾句話，從她那我得知我以前那些小夥伴已經外出打工。只有趙達考上了縣裡的高中。

那個時刻，我有些同情織娘。因為只有她過着一成不變的生活。她邀我去她家裡坐會，我沒有推脫。家裡還是以前我走時的樣子，唯一多了一樣東西便是李栓母親的遺像。看到我盯着那張照片，織娘說婆婆去年得病沒有錢醫治死掉的。我轉過頭看着織娘半天沒有言語.

走出織娘家，我的眼睛有點濕潤。我想織娘一定過的很苦，看到她的衣着以及家裡的擺設便知。在家裡呆了幾日，我們便坐車離開了。走的時候織娘沒有說話，只是站在村口向我們不停的擺手。媽媽說織娘變漂亮了，真是女大十八變啊。我和爸爸看看媽媽沒有開口，我想爸爸那時一定同我一樣惋惜這個女孩的命運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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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9歲那年我上了大學，大一學校有項活動：去山區給那些可愛的孩子支教一個月。我毫不猶豫的答應了，因為我懷念鄉里的那些淳樸。

那個地方比河上村還要貧窮，比我想象的要破舊很多。與我一同去的有6個人，最後堅持下來的只有我和李祥兩個人。我想他應該也有與我相同的夢吧。

那裡只有一口井，還在離學校一公里的地方。因為我們是老師，所以村里人對我們很尊敬。打水總是讓我們先打，每逢下雨屋舍就會透雨。日子很苦，但是我和李祥還是堅持了下來。因為那些孩子時常讓我想起河上村那些夥伴。

一個月的支教很快就過去了，我和李祥走的時候。全村的人都來送了，還有那些可愛的孩子。看着她們我就想到了當年我離開河上村的情景，我沒有克制住自己。

在回來的車上，我和李祥沒有說話。我的腦子裡是河上村那些孩子們奔跑的畫面，他們現在已經不是孩子了。但是我的記憶仍然停留在那個年齡，我知道這將是我一輩子都不會忘記的畫面。

20歲的時候我戀愛了，女朋友很漂亮。她是正統的城裡人，沒有吃過苦。她有雙和織娘一樣楚楚動人的大眼睛，但是她們的眼睛還是不一樣的。因為相反的經歷。每次看到她的眼睛我就會想到織娘，想到河上村，想到那些童年的夥伴。

23歲我大學畢業，在市里找到了一份不錯的工作。和我相愛了三年的女朋友結了婚。但是對於河上村的事情我卻隻字未提，她總是依偎在我的懷裡問我小時候的事情。我總是說不記得了.那些是她們這些城裡人不能體會的快樂。我不能與她一起分享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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在某次出差的途中，我遇見了兒時的夥伴趙達。他現在已經是某個公司的部門經理了。他告訴我他前年回過一次河上村，河上村的變化很大。我問起織娘和李栓，趙達說她們結婚了。不過現在李栓不在家，在A市打工呢。

見到趙達之後，我突然很想回河上村一趟。出完差我沒有回家，買了張到河上村的車票。那裡已經不是我18歲回去那年走的土路了，現在已經修成了筆直的水泥公路。臨近村子隨處可見的兩層小洋樓，村子的路邊坐着一些婦孺，老人。想必那些年輕人都外出打工了，看着這些變化我的心裡有種說不出的感覺。在路邊我看到了正在給孩子餵奶的織娘，她已經有孩子了。看到我她有些慌張，她說:'阿毛,回來了。'

寒暄了幾句，我轉身要走。她突然叫住了我，她說：「阿毛，你能不能幫我給李栓寫封信啊？我也不識字，成嗎？」於是我坐下來幫她寫信，從她要我寫的內容可以看出她的景況。李栓在外打工有了新的相好，要求離婚。織娘的這封信是要勸他回家。寫到一半時我有些寫不下去了，織娘看出了我的猶豫，她懇求我寫下去。

寫完信她囑我拿到城裡郵了，又從口帶里翻出了5塊錢。我沒有接，拿着那封信離開了織娘的家。現在織娘就剩一個人了，從她的話里我知道他的公公也在前年患了重病去世了。

回到城裡我把那封信郵了，腦子裡滿是織娘那種悽苦的眼神。我想她一定比以前更苦了，因為我看到了她鬢角的白髮。

回到家的很長時間我都不能忘記織娘的那種眼神，尤其看到我妻子的那雙眼睛時。

F

我有了孩子，是個漂亮的男孩。我給他起名叫河昔，妻子說名字很土。要我更換，我沒有答應。也許她永遠不知道河上村的秘密，也永遠不會知道河昔的含義。母親是懂我的，她得知孩子的名字時對我說：「毛偉啊，有空了帶河昔回老家拜拜祖墳。」

2007的年關，父母提出想要回家過年。並希望以後安住河上村，父母年齡大了不喜歡城市的喧囂。我立刻就答應了，畢竟落葉歸根嘛。河上村是她們的根部，我知道他們與我一樣有着一份鄉愁。

那年我25歲了，過年的時候妻子由於工作的關係沒有同我們一起回家。回到河上村，我幫他們整理好了房子。並決定過完年修建房屋.

我又有了新的決定。我決定把兒子留在這裡，我希望他的記憶也是淳樸的顏色。妻子對我的決定很不理解，我們第一次因為意見不統一而爭吵。她最終拗不過我勉強同意。兒子是我生命的延續，同樣我也希望把我的這份鄉愁由他延續下去。

但是這次回來我卻沒有看見織娘，織娘的房子也已經由原來的土胚房變成了現在的平房。我看見那座房子是由一個年輕的女人管理的，我不知道這中間發生了什麼。但是我心裡一片恐慌。

在村里我終於看見了我兒時的幾個夥伴，他們現在都過的很好。因為要過年了，他們都從外邊趕了回來。我們決定小聚一下，說一下自己的近況。聚會的那天晚上李栓和趙達沒有來，廷凱說趙達當官了才不會回來呢。大家都沒有提起李栓，我抑不住內心的疑問還是問了句：「怎麼不見李栓的影子了？」

我的這句話一出口，大家都沉默了。我知道這其中一定發生了什麼，小范打破了僵局。他說：「咱們從小一塊長大的，也應該讓毛偉知道這事。」於是我知道了李栓和織娘的下落。

原來那封織娘給李栓的信寄出去之後，李栓沒有理會。織娘就帶着孩子找到了李栓，李栓已經不承認她們的婚姻了。李栓和一個年輕的女子另組了家庭,並有了一個小孩.由於織娘和李栓的婚姻沒有任何憑證,在法律上是不予承認的.李栓當着那女人的面宣布他們的婚姻無效,織娘回到村里一病不起,不出半年也離開了這個世界.她只有24歲,一個尚好的年齡.

織娘死後,留下了他們的孩子.織娘被村里人簡單的安葬了,聽小八說織娘死的時候仍舊躺在那張破舊的蓆子上.織娘死後,李栓回來把孩子接走了.他們以前的家就轉賣給了現在的主人.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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聽完這些,我們都沒有說話.我知道大家的心情一樣的沉重,聚會結束之後小八帶我去了村外.在那裡我看到了織娘長眠的地方,一個禿禿的小土堆.一塊墓碑.織娘連死的時候都是這樣的淒涼,我突然很恨李栓.小八一直站在我旁邊,我看到他眼角的淚水.我們都很惋惜這樣一個美麗的女人.

回到家我告訴了母親,他們聽完長長的嘆了一口氣.我想村里人會永遠記得這個叫織娘的人的,我想他們會把這個故事講給後代聽.我突然很想我的妻子,我覺得所有的女人都是值得珍惜和保護的.因為她們所帶給我們的一切.

第二天早上,我離開了河上村.走的時候我習慣性的望向織娘家,眼淚在眼眶裡打轉。

我說:織娘再見,我會回來看你的，願來生你能被這個世界善待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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